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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11日 星期五

1/29短記

友人。嗯,友人。他說他從故鄉回來,手機確實的拿到 了。謝謝你噢,他說。我用左手的拇指跟食指旋開瓶蓋,然後點頭說,不用客氣。我們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吧?對呀,自從你說你生病之後就把門關得緊緊的。想一 想還是不要打擾你,於是就默默的消失幾天,並趁著這個機會回故鄉看看。你的故鄉嗎?是呀,我的故鄉。話說回來你有多久沒回去了呢?我想一想,實際上算起來 大概有一年左右吧。因為過年逼不得已才回去的噢。但對我而言,嚴格的算起來,那個在我心目中溫柔的晚霞的故鄉--已經死掉了。「死掉的故鄉嗎?」友人敲敲 藍色的香菸盒子,笑著說。我回答,對呀,所謂的故鄉是怎麼回事呢?不就是跟自己友所羈絆,而且值得"回去"的地方嗎?或許說是家吧。但是沒有辦法,家這種 東西已經四分五裂了。寂寞的爺爺從寂寞的房子被移到寂寞的安養院中。嘿,想起來真的很讓人難過。花了大半輩子打拼掙來的房子,被自己親生兒子拿去貸款賭 博,連留給叔叔的房子也沒有辦法住在裡面。你說,這樣是不是讓人很悲傷呢?

你不回去看他嗎?我知道你很在乎他。我搖搖頭, 嘆了一口氣:「完全沒辦法噢。現在正要忙重要的事情,是一個展覽噢。當初誇下海口說要做出九件作品,現在只進行到了第三件。」而且,如果可以的話,真不想 要回去。友人不解的看著我的臉:「為什麼呢?」我說,回去面對家的殘骸,眼淚只有在心坎打轉的份。

雨又開始下了,凌晨四點 半。藍色的瓦斯火焰,啪的聲響在走廊上傳來微弱的回聲。友人用手遮著風,點了老半天。啪、啪、啪……好不容易才將香菸點著了。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氣,緩慢的 把菸吐在空中。白色的牆上,龜裂地方露出灰色,茶色的蛾像是睡著了那樣趴在牆上。「總不能不回去吧?」友人問。我說,是呀,總會有要面對的時候。畢業之後 你要幹嘛,他問我。當兵吧,如果沒有意外的話。你們這邊的事情真複雜,他說。我苦笑的回答,沒有辦法,畢竟這裡是現實世界,不是夢呀。是嗎,但夢裡面也會 有各種麻煩的事情噢。怎麼說,我問。最明顯的就是事情一點邏輯都沒有,這不是很讓人傷腦筋嗎?我哈哈的笑了出來,是嗎,我以為這樣蠻有趣的呢。友人聳聳肩 膀。說到家,你有家嗎?友人回答,沒有。

我們就這樣默默的坐著一陣子。我想著方盒子的事情,還有雀斑女孩的事情。

2011年3月10日 星期四

5/8失眠與蚊子

五月八號,星期天。

整 夜失眠,沒有咖啡與茶仍然輾轉難眠。友人早在十點左右離去,那時候的氣溫相當適合離開。「先走啦,這樣的天氣不散步就太可惜了。」友人一邊這樣說著,一邊 把香菸踩熄,轉過身後瀟灑的擺一擺手,就這樣離開了。接下來我起身,打了大約三隻左右的蚊子,其中之一破開的肚腸濺出鮮血。手掌中間開了一朵小小的紅,濕 滑地粘著蚊子的屍體。這是怎麼樣的感受呢?雖然不知道那是誰的血,但極有可能『是我的』吶!從我身體中被抽出,並且進入另一個生物的體內,再被我殺死,用 一種好像是屬於它的東西的姿態被解放。這不是很奇怪嗎?總而言之,在朋友離去到天亮以前,我一直想著這樣的事情。

後來天就 亮了,五月八號的太陽正式降臨。但是,關於五月七號或者五月六號的太陽我卻是一無所知。它們是怎麼樣來的,或者怎麼樣離開,都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刻已經就定 位了。這種感覺好像是,一邊想著事情一邊走到教室裡頭,才發現大家已經坐在自己位置上把課本攤開到正確的頁數,老師已經在黑板上寫下重點或是考試會考的東 西等等。美好的假日就這樣開始了,索性在床上看一看書,等到九點左右到超商買個早餐,最後不吃午餐安心的睡到太陽下山為止。之後,友人可能會到來,我們就 會很仔細的討論關於蚊子肚子裡面自己的血液這件事情。又或者在睡覺的期間,雀斑女孩會打電話過來,興奮的說著:「我已經完全掌握作捲餅的訣竅了,過幾天來 吃吃看吧。」雖然說雞肉捲餅很吸引人,但我想我還是懷念她的三明治。

「五月了噢。」我這樣想著。螢火蟲也該出來了吧。

在 世界背後的某種機械齒輪,已經把生活矯正到正確的位置上。一週打兩次工,上一堂課,在夜裡偶爾跟友人說說話,在假日的白天偶爾跟雀斑女孩碰面。可是,怎麼 說呢。總覺得,眼前這個世界『做得太像了』--跟三個月前的世界,太像了。而中間遺漏的空白,反而讓我搞不清楚一切怎麼發生。雖然說生活這樣延續下去,維 持著應該有的樣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不過總覺得缺少了明確的『在場』感受。也許這就是謊話的真相。用一個又一個謊言,彼此包覆著存在意義。在我們適應上 一個謊言的時候,又會有新的謊言推翻前者。世界背後的機械齒輪,於運轉後重複且週期的告訴你:「我剛剛是開玩笑的。」但是關於剛剛的剛剛,它一點也不在 意。總之它依然會如此穩定的運作下去,不停生產新的玩笑。

如果世界真的被毀滅了的話。嗯,我是指「自己的世界」,連同包覆 著存在意義的謊言一起摧毀掉的話。最後攤在自己手上,被解放的一朵紅,到底應該歸咎於誰。被摧毀的世界,大概會永遠停在被毀滅掉那個瞬間的時空中,不停對 未來的、還未曾存在著的毀滅者投以無辜的眼神。我想,十光年的距離,搞不好能夠有效應對這種狀況吧。當然,也可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理想罷了。關於這方面的 事情,果然還是要等幽靈出現才能有所解答。或許、或許,她就是曾經毀滅自己世界的那個人。所以身體才會被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吧。

要怎麼毀滅呢,這還是一個問題。

我 在星期天的早晨緩慢移動著,時間滴答滴答的走。腦袋想著這些奇怪的事情。中間也試著轉移方向,想想色色的事情或是NBA的總冠軍賽。不過最後還是會回到從 手掌中那一朵紅裡,所開出的詭譎花朵。無論是關於世界背後的機械齒輪、毀滅世界當下或之後的光景,都與被打死的蚊子脫離不了關係。

在早晨的房間中,孤零零一個人想著這些事情。

5/3與雀斑女孩見面

雀斑女孩說:「約在淡水吧。」

下 午五點左右,從住處出發,天氣有些陰鬱。過了紅樹林之後,嘩啦啦的下起雨來。從像薄霧一樣的細點,慢慢擴大為斑點似的花樣,斜斜落在灰黑的柏油路上。淡水 河上舖了一層淡淡的水霧,遠方建築則攀上了密密麻麻蟻蠶般的黑點。行人撐起了傘,原本鮮豔的花樣在雲朵的陰影下,褪色為泛著藍光的蕈類。在錯肩時,散落滿 地屬於這個季節的孢子。雀斑女孩撐著黑底白斑的傘,站在建設中的大樓旁小小的公車站牌前。她看到我之後,墊起腳尖朝著我揮手。

「嘿, 好久不見。」她說:「吃過了沒有?」穿著黃色運動服的學生們,背著書包成群從身邊走過。我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,聳聳肩回答:「還不餓,你會餓嗎?」她嘻嘻 的笑著,也還不餓,下午吃了太多的捲餅。你自己做的?對呀,很厲害吧。不過做了幾次都失敗,等我練成之後再請你來試吃。沒問題。酒窩過得好嗎?沒什麼改 變,倒是最近牠過得可幸福了。「為什麼?」我們一邊走一邊聊著,身體漸漸被熱鬧小街的燈光包圍。因為捲餅呀,只要做起來不順利,就把它弄碎跟鮪魚罐頭放在 一起,酒窩就吃得津津有味。的確是幸福的貓,我笑著說。

你呢?過得怎麼樣,一段時間沒連絡了吧。是呀,我說。不過實際上也 不知道自己到底過得怎麼樣,可能才剛過了某種過度期,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麼判斷。雀斑女孩點點頭,用力的拍拍我肩膀:「沒關係,好好振作吧。」我大笑著: 「你少來。」接著她低下頭跟著笑了起來。我們走了一圈,但什麼收穫也沒有,沒有炸花枝丸也沒有淡水阿給,連酸梅汁都沒有。最後我們回到了會合的公車站前, 決定到捷運站旁的露天咖啡座去喝點什麼。雨忽大忽小的,風也是。像搖擺不定的颱風中心。

溶化的北國人是怎麼樣呢?大概像冰 塊吧。變成一小攤透明的水液,然後在這種天氣跟雨水一起被搞混。最後什麼都忘記了。不過只要一想到北國人的陰莖也是如此,就覺得有些噁心還有一點可憐。 「唉呀,這孩子身為男人的驕傲,就這樣被弄得零零碎碎任路人踐踏。」我這樣想著,而雀斑女孩哼著hey jude。我們在靠外面的位置坐下,各自點了個甜甜圈。發著藍光的蕈類來來往往,遠處傳來拉下鐵門的聲音。咖啡的熱氣在眼鏡上起了白霧。她用手撕下甜甜圈 放進口裡,輕輕咀嚼著,偶爾停下來說說關於捲餅口味的事情。

我們對存在的意義隻字未提。

像葬禮一樣的海嗎?雀斑女孩跟友人的腳印,散落漂流木與玻璃碎片、塑膠垃圾的海灘。她的雀斑在陰冷的雲朵下,變得模糊不清。想伸手觸碰那位置,雀斑的位置。但我只是靜靜的看著而已。

「怎 麼了嗎?」雀斑女孩問。不,什麼事都沒有。「還活著嗎?」他偏著頭問,垂下的髮絲因為雨水貼在臉頰上。當然還活著囉,怎麼了嗎?不,什麼事都沒有。我們忽 然沉默下來,好像錯了話題般有些尷尬。我一邊吃著甜甜圈,一邊喝著咖啡,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雀斑女孩的反應。她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,最後下了決心似的,把 兩隻手掌貼在我臉上。

我嚇了一大跳,但卻靜靜的不敢亂動。咬到一半的甜甜圈停留在上下臼齒中間,黏呼呼的貼在之間。大概停留了五六秒左右。「嗯,還活著。」她感到滿意之後,才把手收了回去。雨慢慢的停了。河邊什麼人也沒有,填海的機器像失聲的野獸頹著身子。

我跟雀斑的女孩又走了一陣子,沒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來。

「有空來看看酒窩吧。」她說。我說,好。

然後我們在捷運站前分別。

5/2睡到荼靡

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幾個月了。春天在我沒注意到的時 候,隨著忙碌與渾渾噩噩的日常流逝了。注意到的時候,台北花博已經落幕,中間存著著一些虛華的美好以及不美好的虛華。那期間我發生了什麼,或者過著什麼樣 子日子,實在想也想不起來。彷彿只有三個季節輪替般的,從夏天開始,從冬天結束;或者是從冬天開始,在秋天結束。流沙般的流沙與落葉似的落葉,都在煙霧般 的煙霧中變幻為生活般的生活。只有我知道,那只是披著生活外皮的悲觀意義而已。像是高速行進的列車,忽然被時空所凝結一般,以額外/虛幻的方式衍生新的時 空罷了。注意到的時候,已經穿起短袖上衣,並把厚重的棉被塞進壁櫥上層。

五月的第二天下午,把積欠的電話費繳清,花比平常多的時間洗了個澡。

「五月了噢。」我這樣想著。一切的影像都漸漸真實起來。

夜晚降臨時,住處附近起了淡淡的霧。友人從淡霧中走來。

好 久不見了,我說。比起上次,的確是好久不見。靜靜的沉默著一小段時間,像是化解尷尬般笑了出來。你的菸呢?我問。「在口袋裡。」他用手指敲敲口袋,發出扣 扣的空洞聲音:「但現在還不想抽。」是嗎?我以為你戒掉了呢。友人哈哈的笑了出來,我才以為你戒掉『什麼』了呢。「什麼『什麼』?」沒有嗎?他說。在靜默 的時間裡,他慢慢點了香菸,慢慢呼吸著。我拉開可樂的拉環,靜靜看著友人吐出的煙霧在燈光下化作記憶的痕跡。關於存在的意義,我們隻字未提。你知道嗎,雀 斑女孩跟北國人在春天過了一半的時候分手,冷冷靜靜的沒掉一滴淚。那是在春天中間發生的事情。友人說起的時候,我也只是冷冷靜靜的吐出「是喔」兩字。

有某些歪掉的軸線,正以奇怪的姿勢回到原本的位置上。

在 中間,原本的位置究竟由什麼東西所填補,實在難以想像。所能感受到的,只有歪掉的軸線在扭動時所發出的聲響。像老舊纜車或是停止運轉的兒童樂園,被風吹動 而搖晃時,所被召喚的記憶。就這樣像以前那樣運動起來吧,平穩且順利的運作著。可是實際上,卻又過分辛苦、吃力。香菸的灰燼從尖端落下,不動的手指變成以 影像為台座的雕塑。內心剛興起了『如果會彈吉他該有多好』的想法,卻又如浪花般從沙灘邊緣退去。

友人繼續說著,中間我跟她 出去過幾次,到海邊去。關於我們三個人的海。「在她分手之後嗎?」我問。是呀,友人說,可惜你沒有來。還愉快嗎?還過得去,但氣氛有點像葬禮;陰冷的天 氣,兩個人一言不發的看著大海,然後明確的知道到底少了什麼人在場。我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出來:「真是不好意思。」友人笑了笑,轉過身把背靠在陽台上,我 蹲在地上低著頭觸碰可樂罐上的水珠。友人深深吐了一口香菸:「沒辦法噢。什麼消息都沒有的消失了,就算知道如何找到你,也不願意打擾。」萬分感謝,我由衷 的回答。但現在我又回來了,坐在與三個月前同樣的位置上,跟你說著話。那她還好嗎,雀斑女孩?友人回答:「看起來應該很好吧。」為什麼會分手呢?「沒有為 什麼呀。冬天過了,關於北國人的一切就會溶化。這不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嗎?」友人:「這是她的說法。」說得也是,很有她的風格。後來,我們沿著海灘走了一陣 子,實在也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
說得也是。

春天就這樣過了,錯過了最美好的季節。甚至不被賦予 任何對美好季節的想像。像是死掉一樣,如我所願的消失,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地出現。凝視著被稱之為美好的腐爛痕跡,緩慢地從四月的最邊緣滑下。我們都 很好,我們都在荼靡之時醒來,我們不曾有過綺麗的幻想。在以光年計算的距離外,呼吸著、行走著。夜風逐漸變得黏膩,提醒我們所擁有的記憶;關於海、關於存 在,可能還關於友人與雀斑女孩。然後在頭髮扎到眼睛的時候,也提醒了我過去的幾個月中,我其實一直都活著。只是我不知道罷了。

記 憶被回溯到一月的最後一天。在房間角落與幽靈擁抱,手指穿透她微弱光芒的頭髮。在黑暗中選擇沉睡,或是某種取代哭泣的方式。指尖沾了些形而上的海潮味,而 她承諾了一些超越謊言的話語。我們都不確定彼此有沒有能力承擔,就任它落在纖細的繩索上。在穿越涵洞之後,勇氣又化作零碎的感性落下。無聲地打在我們身 上,我無法將她抱得更緊。每越過一點點,她就更顯得虛無。如此下去,我終究得面對只有自己是真實存在這個時空之中。影像與本質的荒謬,將不留情的擊潰我們 之間的聯繫。

「什麼都別說。」幽靈小姐把頭埋在我胸前:「就在螢火蟲的季節醒來吧。」

欲出口的話語化作一盞糊掉的燭火,搖晃、熄滅。

1/20實話

收到你的回信之後,我一直猜想你到底怎麼了,發生了什麼事情嗎?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,但直覺卻告訴我一定幫不上忙。但如果有什麼能夠幫得上的話,請不要客氣。該怎麼說呢?你的信噢,讀起來好像遺書;什麼存在的意義我才懶得理他,沒必要一直追逐自己的影子、追自己的虛無、追他媽的形而上的紅羅蔔。任何人聽到這種話,一定都會嚇一跳吧。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?



這禮拜二,雀斑女孩打電話跟我約了時間:一起午餐吧,有點擔心你。還來不及拒絕,他就掛了電話。今天的下午一點鐘,他穿著米色的風衣外套到約定好的地方,嘿的一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:「過得還好吧。」馬馬虎虎,我說。然後他淺淺的笑著,彷彿看穿了什麼秘密。我知道大概什麼也瞞不了他,但還是不願意那麼乾脆的承認自己一部分的懦弱,所以就彎彎曲曲的繞著路。下過雨的地面,已經有些地方乾得差不多了。灰色的雲像是髒掉的棉花在天空中漂著,遠方的山透著某種細膩的情緒,然後在空氣中渲染開。有想吃什麼嗎?「吃義大利麵好了。]他問。我說,好。然後牽了機車,拿出安全帽給雀斑女孩。她調整了一下帽帶的長度:「今天天氣好多了。」是呀,也比較沒那麼冷了。他坐上後座,輕拍我的背:「走吧。」



我們選擇了一間附近便宜的義大利麵店,有藍色的帆布屋頂。在餐桌上,我假裝沒事的喝著紅茶,他則自顧自的說起收到信之後的事情。「神經病,快點餐吧。」我說。他嘖了一聲,接過菜單,一邊看著一邊用懷疑的語氣說道:「真的沒發生什麼狀況嗎?」沒發生什麼事呀,只是偶爾會胡言亂語罷了。他賊賊的笑著:「該不會跟他吵架了吧?」不,才沒有這麼一回事呢。那麼一定是遇到幽靈,然後聽到他說了一些什麼讓你鬱悶的話吧。我低著頭,一句話也不說。女人的第六感真的很可怕。



某種程度來說,我跟幽靈同居了。這樣說不知道有沒有錯,這種事情也不知道方不方便到處亂說。畢竟這不像是說:嘿,我跟一個新認識的女孩同居了。這麼簡單的事情。唉唷,哪邊認識的呀,漂亮嗎?喜不喜歡吃蛋糕?絕對不會這麼簡單。哇靠,是貨真價實的幽靈嗎?假設是村上春樹的話,肯定會在「貨真價實」的下面加上小黑點。用以加強語氣。然後接下來,大概就是:你在開玩笑吧。不然就是在哈哈大笑之後說著那我一定要見識看看之類的話。雀斑女孩的話,一定屬於後者。服務生用托盤把義大利麵送上來,雀斑女孩在上面灑了起司粉:「怎麼不說話呢?」嗯,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好。我想了一下,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,在盤子中旋轉著:「如果存在意義本身是謊話般的存在,那麼像實話般的存在是什麼呢?」幽靈小姐跟你說的?我點點頭:「沒錯。」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但應該跟謊話本身是相對的存在吧。「廢話。」我說。



話題到這邊就停住了。幽靈小姐漂亮嗎,他問。我說:「應該算是漂亮那一邊的吧。」那你有沒有試過對他做些色色的事情?我說,完全不可能。我又不是幽靈,怎麼可能摸得到幽靈。那你有想過類似的事情嗎,與他接吻或是摸摸小手之類的?我放下餐具,舉起手投降:「我認輸了,如果是男人的話看到正妹多少會有點念頭吧。」雀斑女孩嘻嘻的笑了出來,然後捲起一小團麵條放進嘴裡。他問:「只要到那山上就可以遇見幽靈嗎?」我說,不知道,搞不好他離開那座山了。是嗎?那他會到哪裡去呀?如果是我的話,我願意收留他噢。然後讓他跟酒窩當好朋友。你想多了吧,貓不是對那種東西很敏感嗎?而且總不能讓北國人知道說,噢房子裡面住個一個女幽靈呢!正常人肯定會受不了的。「也是,」雀斑女孩咀嚼食物,一邊用叉子插起蔬菜:「畢竟他是個無趣的人。」他慢慢的把食物吞下去,喝了一口紅茶,又把蔬菜放進嘴裡津津有味吃了起來。



謊言般的存在意義,就像棉花般的雲一樣,他還是雲,只不過像是棉花一樣而已。所以存在的意義肯定不會是謊話,而是存在的意義。不知道是從哪時候開始。在我很小的時候,所有東西都好真實,非常確定自己參與著世界。但是有一天,忽然感覺哪邊不太對勁。好像被透明的塑膠膜給包了起來一樣,雖然東西就在眼前,但中間好像隔了些什麼東西。不僅如此,連聲音還有物件,都變得相當二手。或許,存在的意義在那時候耍起了嘴皮子。真實與現實慢慢的錯開。說實話,感覺相當迷幻,一切都像在半夢半醒間看到的影像。



吃飽之後,我們各自付了帳。在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一下子。天慢慢的暗了下來,灰色的雲朵被夜色染上了淡淡的紫色。我拉起外套,感覺到氣溫的變化。我閉上眼睛,感覺一陣天旋地轉,被吸到自己裡面的裡面去了。睜開眼睛,又慢慢的被釋放回現實的世界裡。黃色的街燈,還有拖長尾巴的車燈,在道路上來去。想像著自己是用什麼樣子,坐在這個地方。資訊變成影像,影像又與身體疊合。雀斑女孩用手肘撐著桌面,打了個哈欠。

2010年2月14日 星期日

1/15 高速道路完成前的事情

幽靈這幾天都無聲的出現,然後在天亮之際無聲的消 失。我盡量當作沒有她的存在,作著自己的事情。書面資料也順利的完成了,大體來說算是相當好的狀況,儘管可能慢了一些。我們在黑暗的房間中,什麼也沒發 生。將她當作影像般穿透,然後經過。偶爾可以感受到她的視線,還有亂得溫柔的髮絲。她彷彿在證實,儘管她待在這裡,也不會破壞我「一個人」的狀態。我的孤 獨是我的,他的是他的。方盒子閉鎖的角落開始鬆脫,滲出讓人舒服的氣息。嘆了一口氣之後,我開始跟他說起自己的事情。

我的 故鄉在彰化的小鎮,附近有一間大賣場,還有一條還算年輕的高速道路。越過大排水溝,會經過一棟高高聳立如蒸氣龐克的飼料工廠,再往前一段距離會到達祖先的 祠堂。大排水溝的左右,一邊是關於家族的,另一邊是關於家庭的。在很小的時候,爺爺會騎著大腳踏車帶我到祠堂去拜拜;我上的托兒所離祠堂其實也不過幾公尺 罷了。矮矮的建築跟四合院,已經有些歲月的牆垣還有毛筆寫的歲歲平安。在還沒有高架橋的時候,大排水溝邊是兩排蔭涼的樟樹,偶爾會在堆起的薪材邊發現乾掉 的雨傘節與眼鏡蛇的皮。我們的房子建在與排水溝垂直的一條小路上,路的左邊是房舍,對面是水田。在收割之後,農夫會在田裡灑下油菜花的種子,等待他們茁 長、腐敗,已成為下一季稻耕的養分。當油菜花開的時候,我們在田裡焢窯、遊戲,蒐集紋白蝶的幼蟲與蛹。那是肥肥胖胖,有著黃色線條的菜蟲,但是我完全不害 怕。摘了許多葉片養育,等待他化為蛹的時刻。最後把蛹都放在放置腳踏車跟紙箱子的空間裡。有天回到家的時候,房子裡都是蝴蝶翩翩飛舞著,像是充滿生命的雪 花般。那時候的我還覺得沾沾自喜,好漂亮噢。也沒想過這樣會對別人造成困擾。

快速道路開始施工的時候,樟樹在一個晚上間被 砍掉了。對面的稻田也慢慢放棄耕作,先是靠近道路的,後來連更遠的一塊田也跟著停止。在第二塊田休耕之前,我會踩著田埂越過稻田,爬上鋼筋外露的水泥高 台。用自己做的釣竿,在涵洞邊釣魚。高台上,有座鐵皮屋蓋的釣蝦場。靠近田的那邊,長著雜草與芒果樹。我在芒果樹下打造了自己的秘密基地,有了芒草的遮 蔽,那就是我的房間。我在裡面放了一台小收音機,放著卡帶聽著喜歡的流行歌曲,也試著用它來錄製自己的電台節目。在打造基地的時候,為了怕鬼針草黏上褲 子,還從抽屜中拿了輕便雨衣穿在身上。嘿,你能想像嗎?一個孩子就穿著輕便雨衣,在大太陽下辛苦的建造著自己的基地噢。現在想一想,當時做的搞不好就是當 代藝術呢。但最後那樣子的我,卻被別人以為是精神病患--大太陽下穿著輕便雨衣在高台上作著無謂勞動的精神病患。

說到這 個,我的鄰居就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精神病患呢。雖然他大上我們許多,但話也說不清楚,總流著口水。而且意外的容易動怒,他會在電線桿上寫下歪歪醜醜但沒有 任何意義的文字。他們家是個小小的代工廠,專門製造腳踏車輪盤的地方。有著許多台利用氣壓,發出「噗!」的長音瞬間就可以把螺絲鎖上的機器。他們家與我們 家離了只有兩棟房子。而我家右手邊,則是個基督教家庭,從來沒看過他們拿香的樣子。而他們的孩子,是個溫和的心智障礙者。總是像壞掉的大象那樣,站在門口 傻傻的望著汽車來去。他與精神病患最大的差別在於,他完完全全不會傷害別人。在我國中的時候,他被家人送到台中的啟智學校去了。心智障礙者與精神病患中 間,是個扶輪社幹部的家,家的主人秉持著讓人信賴的正義感與熱忱,時常邀請我參加他們的活動。但我卻一次也沒有去過。他們家是個小小的印刷社,充滿了油墨 與強力膠的味道。我們房子左邊是叔叔的房子。我們家與他們家本來是相通的,但不知道什麼緣故被水泥封了起來。父親與叔叔的感情一直不是很好,我們被教導不 能與之來往。儘管他們沒做錯過什麼事情。

一切都很好。平時全家人一起看電視、逛夜市,在小小的書攤前留連閱讀著關於昆蟲、 超自然事件、消失古文明、幽靈鬼怪、科學幻想的書籍。在週日的時候到南投的公園裡放風箏,在草地上打滾;在暑假的時候去旅行、看海;再冬天的時候上合歡山 等雪。或許在學校會遇到許多挫折,但大體來說,那是個很順利而且無憂無慮的年代。黃昏時從窗口飄出來的油煙味,映射在牆上的橘色暖陽,所有的人看起來都比 平時滿足。醬油用光了,就往排水溝反方向騎一陣子,拐過彎繞過五金批發場,穿過小土地公的牌樓。被房子包圍著的水田邊,有個小雜貨店,我永遠記得用五角硬 幣買一張明信片的情景。門口賣著生鮮蔬果,裡頭各式零嘴,老舊的冰箱裡有便宜的冷飲。矮矮的天花板,掛著許多塑膠袋,裝著其他的商品。

我深深的嘆了一口氣,一切都像夢一樣噢。像夢一般的故鄉。

幽靈靜靜的聽著,我默默的說著。拿起已經不冰的可樂,讓它滑過喉嚨。我擁抱著幽靈,他則閉上眼睛任由我穿越。我貼著他的冰冷,靜靜的過了一些時間。我知道,他正為自己謊言般的存在感到抱歉。

2010年2月12日 星期五

1/13 自己的房間

深海般黑暗的房間,拒絕了聲音。話語被包含在縫隙之 下,逃逸、離開,然後擴大最後在遙遠的頂端破裂。外面的雨終於停了,因為我不再聽見關於雨的聲響。擼著船槳,遠遠的離開了被稱之為島嶼的立足點。或許在黑 暗之中的千百里外,仍可看見烏雲籠罩的天空;但在黑暗的千百里下,連自己都看不見。眼睛在想像中慢慢的退化,以一種溫馴的姿態頹廢沉睡。我試著讓自己發 光,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指末端,期待能像ET般發出光線。但是當然什麼也做不到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「不存在」的感受,像是在幽靈小姐的身體中感受到的相 似。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、睜開眼睛。差不了多少。

一月十三日,天氣雨。日記的開頭。

好像這 樣開頭,就會繞著比較正常的軌道前進。關於「平凡」的氣泡,在這樣的轉動中浮上天花板破裂,裡面的話語變成殘渣緩慢的降下。中世紀平凡的人,看著星座東昇 西落,並藉此認識自己所在的位置。噢,世界是繞著地球轉的。而哥白尼揭露宇宙的事實『大家都是繞著地球轉』這件事情,說不定只是將自己的妄想、猜測,從身 體中表現出來,並且很湊巧的證實了罷了。對呀,為什麼一個天天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的人,會認為世界是繞著那個不確定的東西打轉呢?最後,他的發 現,讓他成為了不平凡的人。而這不平凡,除了來自天文學上的知識及驗證以外,會不會也來自他的妄想?

真是不明白呀。正常的日記應該要有正常一點的疑問--真是不明白呀。在懵懵懂懂中一切都會很順利,只要不試著去挑戰什麼,就不會具威脅。不具威脅也沒理由受到威脅。當然,這是基於「挑戰什麼」的前提之上。

冷 冷的光從牆壁中透了過來,不完整的形狀溫柔且沉默。黑暗中微弱的光,吸引我的注意。慢慢的,那團光變成影子,最後完整為影像。我對著那團影像說:「你來幹 麻。」幽靈小姐的臉慢慢清晰,踩著空氣向前。她說:「你還好吧。」我說,沒什麼好擔心的。「你的朋友呢?」他來到我床頭,懸浮著看著我說。我搖搖頭,不知 道。然後轉過身體,用棉被把頭遮住,在翻轉間又有更多的氣泡浮上水面而破裂。話語無聲的降在我與幽靈之間。於是,有許多應該說的話,都被我刻意的以沉默覆 蓋。他也一定感覺到了。在我們之間,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之間,無數的話語蠢動並且鼓譟整個空間。一瞬間,氣氛全都改變了。手機忽然響了,鈴聲清晰而大聲, 在床板上嗡嗡地震動。我爬起身子,拿起電話。幽靈此時安靜的坐在床邊,像是一隻優雅的貓。我穿過他的身體,穿過他的冰冷與不存在。走出房間。輕輕的又把門 給關上。就算不說門把的溫度的話,外面還是冷得有些匪夷所思,這大概是連北國人都會發抖的天氣吧。據說陽明山一度接近四度,幾乎跟放純喫茶的超商冰箱一樣 了。我接起電話:「喂?」裡頭傳來所有總機小姐會有的聲音。

內容大概是關於友人的手機已經被找到了之類的事情,我含糊的答 應,並且承諾會盡快轉告他。聲音空洞的像是涵洞裡頭的回聲,不只如此還聽不出任何的表情。工作就是這樣子吧。如果成為了平凡的大叔,在工作上也一定會變成 類似這樣的勞動者。不同的只有形式而已。然後一邊複頌一邊把該記的事情記下來,但是他說的話我有一大半都聽不懂。這也沒辦法,友人的故鄉就是個這樣子的地 方。對方見我有些苦惱及納悶,便暫停一下子。我摸摸外套口袋,翻出了兩三個十元硬幣。一手拿著手機,一邊走下樓梯到有販賣機的地方。

「那 麼你知道任何找到他的方法嗎?」聲音一樣很平板,但可以感受到他盡力完成工作的認真態度。就這點來說,的確很了不起。甚至已經超過許多我接觸過的總機小 姐。我想了一下,冒出一個有點荒謬的念頭:「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地址,但我知道他跟一隻烏鴉在通信。說不定能夠透過烏鴉找到他噢。」在現實的時空說出這樣的 句子,真的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;不僅如此對方還認真的記了下來。不過一想到有個貨真價實的幽靈正待在我房間裡頭,一切就變得比較能夠接受些。我在販賣機前 把硬幣放進去,買了罐可樂。彎下身子,用拇指跟食指把它夾了起來,好冰。對方停了一下子,然後話筒那邊傳來轟轟地風聲,很微弱但是很清楚,像是什麼東西正 在運作一樣:「謝謝你。如果有遇到他,請記得提醒他與我們聯絡。」我說好,然後記下了一串不知道有什麼意思的單位名稱。

海一下子又被翻轉過來。浪潮襲上沙灘,沙子從天上如雨般落下。變成以謊言與真實為兩端的沙漏,丈量著時間。方盒子被釘在原本的位置,但他不在天上,在海裡。

回到房間的時候,幽靈還在原本的位置等待著我。「別開燈。」他說,這樣我會不見。

2010年2月10日 星期三

1/11關於一月十一日

什麼也不想說,就這樣過了一天。雨下個不停,雖然都 是細細的、細細的,但總是沒有停過。或許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,曾經停下一陣子。但基本上來說,雨一直下著。在台北的天空,還有我的心中。噢,是冷冷的雨 吶。打開門的時候,看見有個拆開的香菸盒子掉在地上。上面用藍色的原子筆寫著歪歪斜斜的字,有些被雨水暈開,但還算能夠辨識。友人寫著:如果沒事的話盡快 聯絡我,身體保重。真是笨蛋,手機不是弄丟了嗎?在像礦道般奇怪的捷運站裡頭弄丟了。我撿起香菸的盒子,用藍色的紙膠帶貼在衣櫥門上。紅色的 marlboro香菸,寫著三毫克。是我沒注意過的包裝。

房間裡頭連燈也不開,電腦的螢幕發著光。我試著開始寫研究所考試 要用的書面資料,但完全沒辦法順利的寫下去。應該說,不願意寫下去。打開以前寫過的檔案,複製貼上以及簡單修改,最後字數仍然停留在五百五十一個字。從書 架上把雀斑女孩之前寫的信,拿到床上又讀了一次。後來又讀了一次。整齊的折好,收進信封裡。先是壓在枕頭下,但想一想感覺不太對勁。於是下了床,也用藍色 的紙膠帶把他貼在衣櫥門上。白色的信封,郵票上畫著鮮豔的花朵。有點無趣。

我試著開始整理房間。打開電燈,拿出粉紅色透明 的垃圾袋。把桌面上的雜物收拾進去。又掃了地。把書架上的書按照大小整齊的排好,然後把村上春樹的書都放在一起。從抽屜裡面翻出來的明信片與照片,都貼在 衣櫥上。坐在椅子上,暫時凝視著它們。從物件與影像中間,某種感性氛圍流瀉而出。積成像是湖泊般的東西。並且從圖像之間的縫隙,拉出了某種該死的形而上的 透視線窺探到方盒子裡的東西。「馬的。」我低罵著,然後把東西再次取了下來,通通丟進抽屜中。然後在地板上開始折起衣服。播放《Elbow》的專輯,一邊 勞動著,一邊把整張專輯都聽完了。研究指出,忙碌的人比較快樂。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。跟著旋律哼起歌來,偶爾停下來想想事情。最後把垃圾袋打包起來,放 在門外。

這樣的生活,像是頹廢的流水帳。沒什麼意義,但也沒什麼煩惱。不停的往下掉,讓自己慢慢變成機械。總有一天會變成 支撐起國家的平凡大叔。讓這個機器,發出偉大的聲音,然後順暢的運作著。我想起古谷實的《機車人生》,然後想起友人與雀斑女孩。於是起身又把電燈給關了。 『我們都中了名為青春的毒。』漫畫裡頭這樣說著。想一想,我身上的毒或許還沒退;青春的尾巴像是萎縮的臍帶依依不捨黏在屁股後面。不知道為什麼又想起了王 家衛的《東邪西毒》,再來是《花樣年華》,最後是《阿飛正傳》。打開昨天沒喝完的啤酒,一邊喝著一邊換了張專輯。是什麼也不重要了,頹廢的流水帳需要頹廢 的流水聲。

嘩啦啦啦啦……

「我好頹廢。」真蠢。

黑暗的房間像是深海一樣,會 發光的一切都是獵人,被吸引的都是獵物。而自願被吸引的,是白痴。我一定是白痴中的白痴,自認為頹廢並沾沾自喜的白痴。雖說如此,但把自己簡化成白痴後, 心裡居然好受許多。藍色的寂靜慢慢變深,變得像是夜裡的海。雨水細細的落在海面上。沮喪嗎?也不;悲傷嗎,或許有一點。我的形狀是不完整的孤獨,有點殘 缺。

『你的島嶼飄著雨,我的船槳正遠離。』黑暗中寫著,給自己。

整齊的折好,打開抽屜,也收了進去。

2010年2月9日 星期二

1/10關於一月十日

又下起雨了,沒有原因。冷空氣凝結所以下起雨,葉片上的雨水閃爍燈光的反射。我把友人拒絕在外,他說:「有很棒的故事,以及很棒的想法。」但是我誰 也不想見到。於是告訴他,抱歉身體實在不太舒服,想好好睡個覺。好吧,保重身體囉,他這樣回答我。我想他一定能夠體諒。從幽靈那邊回來的路上,我在小土地 公廟外遇到朋友。他問我,怎麼了;我說,沒事。不要緊吧,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,像受了什麼打擊。什麼事也沒有,不用擔心。雖然這麼說,但我的樣子一定遭 透了。我沒有把遇到幽靈的事情告訴他,雖然他可能猜到怎麼回事。若真如此,我會感謝他什麼都沒有問起。

白天的時候,我重新寫了一封信給雀斑女孩:『抱歉,信來晚了。想要好好的回一封信,比我想的還要困難。希望你不要介意……』並且告訴他,我有些疲累,甚至疲軟。就像是平凡的陰莖一樣,都會有沮喪的時刻。可能我比任何人都容易憂鬱也不一定。

一 個人在下午三點左右吃了所謂的午餐。在麵館裡頭隨便點了個水餃,但其實沒什麼胃口。「總該吃點什麼吧。」我這樣說服自己。簡簡單單的十個水餃,吃了大概半 個小時。什麼醬料也不加,直到水餃表皮不再濕潤的時候,食物正式跟著生命一起枯燥乏味。到附近的小書局買了郵票,丟到郵筒裡面。年輕的男孩子穿著短褲抱著 籃球往山上走去;年輕的女孩子拿著手機跟朋友講電話。公車站牌下,站著一排人。車子來了就上車,車子走了就默默拿起書看著。什麼都很簡單,但是什麼都很讓 人沮喪。平凡沒什麼不好,沒必要去追求任何的不平凡。也沒必要去觸碰太深入或者太形而上的話題。雀斑女孩曾經說:「任何事情都不要追究太深入,最後裡面剩 下來的一定只有絕望與悲傷。」

回到房間之後,在床上躺了好幾回,卻輾轉難眠。時間下午五點。

用 電腦播了音樂。從《Thirteen senses》開始,然後到《Muse》、《Suede》、《Oasis》,最後又把音樂關掉。把自己泡在藍色的寂靜裡頭,夜色也在那時候正式降臨。天空 中的方盒子又被關起來,把『像實話般的存在』封鎖在裡頭。我擁有了無限多謊話般的東西,影像、聲音、記憶。從前記得一清二楚的同學,開始忘記他們的臉孔, 記得住的卻又無法跟名字串在一起。我花了好長的時間回想國中喜歡的女孩子,他的臉、他的名字、他的胸部或者關於他的事情。但是每一頁,都被時間的蠹蟲挖空 了一部分。於是牠肥肥胖胖的,而關於我所擁有的,不停削瘦。我完全感受得到。

記得在國小四年級的時候,我嘗試過自殺的事 情。把父親的皮帶穿過櫃子的環,然後扣成一個看似堅固的環。爬上椅子,抱著決心墊著腳尖踏上椅子。然後把椅子給踢倒。為了怕被聽到聲響,下面還預先舖了厚 厚的冬被。脖子被皮帶給勒住,邊緣磨破了稚嫩的皮膚。呼吸一下子就變得不順暢,臉一定紅得像猴子的屁股。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想起小時候的自己自殺的模樣, 居然覺得可笑。而在我心想:「完蛋了。」的時候。忽然想起隔天的數學作業,還有藏在床底下的四驅車。「原來死掉是這麼回事。」當時的我這麼想著,絕望的想 著。現在才知道,原來我那時候,什麼也都沒搞懂。皮帶發出吱吱的聲響,隨著我的身體晃動。在我沒有預料到的狀況下斷裂。我摔到舖好的棉被上,膝蓋撞上剛被 踢倒的椅子。身體的本能催促著我大口大口的呼吸,然後咳嗽,流眼淚。最後又把棉被整齊的折好放回床上;把椅子立起來;把斷掉的皮帶藏到床底下;把門鎖起來 然後大哭一場。可是現在,我已經失去哭泣的能力了。想到這裡,我又更加沮喪。

九點左右,我到超商買了一手啤酒。好像應該要喝酒。但喝了三罐之後,就開始努力的跑廁所小便。試著在廁所裡自慰,但完全硬不起來。這樣弄了大概十分鐘,又拉上拉鍊,回到電腦前喝著啤酒。不冰的啤酒喝起來很苦,一點也不甜。腦袋昏昏沉沉的,想起幽靈的臉。

我說:「不要管我。」然後穿過他的身體,站起身子。他的溫柔與他的沉默,他的冰冷與他的不存在。

友人在十一點左右來敲門,但我告訴他身體不舒服。又把自己還給藍色的寂靜中。

2010年2月8日 星期一

1/8我與幽靈其二

怎麼會透過去呢,照理說不是應該處碰到某種形而上的 東西嗎?幽靈小姐輕輕的把手放下,連風都沒有,細微的空氣流動都沒有。「這是關於我們存在意義上的答案。」幽靈這樣說,但我一點也搞不懂。我問,怎麼會這 樣子呢,能不能再讓我試試看。幽靈小姐,嗯的答應一聲,然後閉上他的單眼皮。我克制著心中親吻他的衝動,舉起右手從他頭髮中間畫過。完全的穿過她的腦袋, 我把手停留在他頭顱中間--如果有所謂頭顱的話。我看著自己的手泛著螢光,的確什麼也沒有摸到。但在中間的中間,確實感受到與外圍截然不同的溫度。應該說 是沒有溫度會比較洽當。彷彿在那個區塊附近,感覺溫度的神經忽然都失效了。

「是感覺不到,或是不存在?」我問。

幽靈小姐說:「不存在。」

我 不存在,『感覺』這東西也不存在。當然這一切是對於你而言。對於我而言的話,我沒有任何方法把手放進自己的頭部,或是觸摸到更深層的東西。幽靈小姐一邊這 樣說著,一邊把手貼在自己的胸前。連呼吸也不存在,沒有所謂的起伏,沒有所謂的空氣流動。我問:「是謊話嗎?」關於存在嗎?是謊話沒錯。但這樣的話語,卻 真實的站在你面前。對你而言,我是那個話語;對我而言,你亦如此。深夜的山中,吹起牧羊少年的風。遙遠的記憶被召喚,卻又被阻絕在外。它敲著門,在雨後的 空氣中低語著。有什麼想讓你知道,但沒有任何方法讓你知道。你也沒有任何理由能夠知道,更別談論有無資格知道。我把手收回來,壓在大腿下面:「真神奇。」 幽靈什麼也沒說。我猜測他一定是個不喜歡說話的幽靈。

我問:「當我的身體穿透過去的時候,你能感受到任何東西嗎?」他點點 頭。是嗎,我說。『不存在』的你,為何能感受到呢?幽靈說:「因為謊話。」這是與邏輯有關嗎?若F則T之類,高一數學第一堂課會教的事情。幽靈搖搖頭,也 不盡然如此。因為對你而言我不存在,所以感受得到其他在你身體中『對你而言不存在』的部分。我有點驚恐:「是怎樣的東西?」同時也因為我所有的部分,在連 我都不知道它存在的狀況下,先被別人察覺,而感到不安。這些秘密透過私密的孔隙,正被一個貨真價實的幽靈所窺視。

幽靈好幾 次話到了嘴邊,卻又被吞下去。最後他說:「抱歉,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描述。」真可惜,我說。會不會不知道這些事情,對我會比較好呢?「這個我也不知道。」 幽靈說。但如果可以的話,能不能試著說說看呢?就算有所偏移也無所謂。畢竟我都知道了有個『對我而言也不存在』的東西,若沒有聽到些什麼回應。可是會在心 裡留下疙瘩呀。總之,還是希望能夠拜託你。

「我試試看。」謝謝你,我回答。

它跟存在的意義 不同,它不是類似謊話的結構,反而是貨真價實的東西。換句話來說,是類似實話般的存在。但所謂的實話這樣的東西,對你而言或許是不存在的。「不知道你同不 同意?」她說。我想了一下子,然後在模糊的邊界中間做了選擇,好讓話題能夠繼續。如果要好好的去細分幽靈小姐剛剛所說的話,那麼一定是無止盡的迴圈。但如 果用『結構』或者『類似……』這樣的說法,或許並沒有錯誤。嗯,大概、或許、應該、可能……。不這樣的話世界也沒辦法運作下去,充其量變得些許優柔寡斷。

這 樣的實話,它指向了一個正確的命題,一個更根本的東西。在你跟我之上,在現象世界與形上世界之上,在光速之上。既純粹又混亂,當然也就沒有所謂的主觀或客 觀。如果牽扯到主觀或客觀的話,那麼一定是類似謊言的結構。而類似實話的結構,也並不代表它代表了真實。如我所說,它會在現實與真實之上。當現象世界的某 物與形上世界的某物相互消弭之後,就會跑到那個「架構內」。也就是那樣的東西構成那樣的架構。

「絕對的中性?」我問。幽靈說,沒錯。那是世界的零度。

我 說:「我身體裡面有著那樣的東西?」幽靈搖搖頭,並不是這樣子。抱歉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。當我接近了,它卻歪斜了;當我遠離了,卻又矯正回來。如果你 能接受曖昧一點的解答的話,我只能告訴你『我感受到了那樣的東西』。或許是殘渣,或許是核心,也可能只是一個通往那個東西的孔洞。你聞到了雞腿的味道,不 代表那就是雞腿;你看見了山的影像,也不代表你看見了山。「幹,好複雜。」我說。什麼都不代表什麼,或者什麼都無所謂。我受夠這樣的情境了。我忽然發起火 來,對著幽靈小姐抱怨著。要不然就是什麼十光年的距離,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?存在的意義與存在本身有什麼絕對的關聯嗎?謊話與實話的架構,又到底想怎麼 樣?某個開關一口氣被打開,莫名的沮喪再次席捲而來。腦子忽然一緊,胃袋翻騰著不愉快的氣息。我想試著哭出來,但卻又做不到。

幽 靈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,想要安慰我,但卻沉了進去。他的冰冷,穿過我的心臟。我縮起身體,蜷在那座墳墓前面。枯萎的花瓣,落在鞋子上。「對不起。」幽 靈說:「我不應該說的。」不,不是你的錯。也不是誰的錯。對不起,他又說了一次,用更小更溫柔的聲音說。然後伏在我的身上,用他的肌膚貼著我的肌膚。表面 貼著表面,而表面的裏面貼著裏面。我被他的冰冷給包圍,而他內裏的『不存在』則包圍著冰冷。

但我卻感覺到溫暖。

2010年2月7日 星期日

1/7我與幽靈其一

我遇見幽靈了,在同樣的山上,然後同樣與友人走失。稍微不同的就在於我遇見了幽靈。怎麼會走失呢?我也搞不太清楚。但在之前我們聊著關於死亡的事情。關於貨真價實的死亡還有謊言般的死亡。

友 人照例抽著香菸,邊走邊說,煙霧偶爾飄過眼前。而我則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中,縮著肩膀好冷、好冷的低聲喊著,呼吸時也吐出同樣顏色的煙霧。「我不太能體會 什麼是貨真價實的死亡吶。也就是你跟她口中所謂的死亡,被謀殺或者出了意外被車子撞死之類的事情,完全不能理解。」他這樣說:「在我那邊,當然被謀殺或是 出車禍的事情也是有。但隔了幾天、或者幾個場景,還是可能遇見對方。完全不會有真正消失的一天。但對於你們來說,所謂的死掉就是成為屍體,然後腐爛,最後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?」完全沒有錯,我說。朋友說,舉例來說,昨天晚上我又被我親生父親給殺死了。這完全不是謊話,我糾正了他的錯誤後,他就忽然像發狂的 野獸般暴怒起來。用手掌抓的我的臉頰,而且還像勾子般穿了過去。雖然我試過用飛踢什麼的來反抗,但是一點也沒有用。他太強悍了。最後我就這樣被殺死了。

被 殺死的感覺怎麼樣,我問。他說:「這不是廢話嗎?感覺非常差勁呀。」我不是問這個,我說。我想知道的是,關於死掉之後的事情,或者置身於死亡之中的感受。 他想了一下,然後把香菸夾在手上,深深呼了一口氣:「首先,你會清楚的知道自己死掉了。」嗯,然後呢?「然後身體完全不能動彈,就像身體的時間被暫停了一 樣。之前的憤怒或者什麼,完全煙消雲散。你能進行思考,只不過是完全第三者的思考。」他說:「像是身體正再把一些資訊給傳送到身體之外的一個方盒子中。思 考的能力先被轉移過去,再來是記憶,事情慢慢的進行著,你也慢慢的覺醒。最後那些憤怒什麼的,才通通交還給你。但還好我已經習慣這樣的事了,所以無奈的成 分更多一些。」那你為什麼還要與父親來往呢?「不,我完全沒有這個念頭。但他就忽然出現了,而你也忽然出現了。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,被放進一個類似劇場 的地方。」他這樣說。劇場?「沒錯,就是劇場。圍著小火篝,極其原始,有著觀眾與表演者的場域。」哪裡有觀眾呢?整個劇場本身就是觀眾,包圍著你,並且促 使表演發生。說表演其實不太洽當,因為我完全沒有要讓事情這樣發展的念頭,也完全沒有任何讓我了解必須這樣做的文本。我問:「我還是不太了解。但這個無所 謂,我比較想先聽聽關於死亡的部分。」

幽靈默默的站在轉角處,友人在不知不覺中與我走失。從本來肩併著肩走著,到後來偶爾 一前一後。憑藉著聲音確認對方位置。最後,他走在後頭說著關於死亡的事情;我走在前頭聽著。就在他說完一個段落,我正在思考、反應的時候,我們就走失了。 一轉過頭去,什麼人也沒有,我緊張的呼喚著友人。但什麼聲音也沒有。木瓜樹的葉片在夜晚裡搖晃,下過雨的地面反射著燈光。

死亡的問題還有存在意義上的問題,彼此交換了一個曖昧的位置。

幽 靈抬起頭,用透明的視線望著我。的確是小巧的鼻子與充滿靈性的雙眼皮,泛著淡淡螢光的長髮迎著夜空。當下我馬上確定了一件事情:這幽靈確實是特別的幽靈。 完全沒有任何理由,第六感卻拼命的這樣提醒我。我怯怯的走向前,思考著該怎麼開口比較好。但什麼也想不到,該自我介紹嗎?或是說我覺得你有著很特殊的氣 質,能夠認識你嗎?無論如何,最後都變成不高明的搭訕那樣。

我說:「你好。」幽靈什麼也不說的看著我,我避開她的視線,把 視線往下移。身體越往下就越透明,尤其是腳的部分,看起來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樣。然後又順著小腿慢慢把視線往上移,大腿、腹部、不怎麼大的胸部,最後停留在 她的鎖骨附近。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,有幾次鼓起勇氣看著他的臉,而他也看著我。然後想起友人與他接吻的畫面,又覺得有些奇妙。於是我說:「我朋友向我提起 過關於你的事情。」幽靈說,是嗎?我回答:「沒錯。加上這陣子遇到些問題,跟他討論了老半天,也得不到任何答案。於是他就提議,不然來找你好了。或許你會 知道答案噢。雖然這樣說,但要去麻煩一個陌生人實在也不太好意思。」幽靈淺淺的笑了:「關於身體的問題嗎?很抱歉,我也不知道噢。」我想了一下:「那麼關 於存在意義上的問題呢?」

幽靈什麼也沒有回答,默默的轉身離開,過了一段距離之後他又回頭看著我。我站在原地,實在不知所 措。但最後還是追了上去。我們經過了壓低的樹,纏繞的藤蔓後,來到一座小小的墳墓。我說:「這不是你的墳墓吧?」幽靈小姐點頭,手指清清滑過墓碑。她說: 「我沒有墳墓噢。」那你有所謂的屍體嗎?沒有,她搖頭。我很有禮貌的說:「幽靈小姐究竟經歷過怎麼樣的死亡呢?」她只是淡淡的笑著什麼也不回答。完全不知 道該怎麼讓事情進行下去,於是我嘆了一口氣,對著透明的幽靈把關於距離的事情從頭開始說過一次。感覺像是對著樹洞在說故事。十光年噢,這樣的距離不知道幽 靈小姐能不能感受得到?

「你摸摸看。」幽靈小姐把他的手伸出來。很漂亮的手指頭。沒關係嗎,我問。他說,沒關係。於是,我小心翼翼的也伸出一隻手,但卻完全透了過去。什麼也沒有觸碰到,只有冷冷的感覺罷了。與友人說的完全不同。

2010年2月6日 星期六

1/7接近死亡的日子

有時候覺得就這樣死掉也沒關係。在大家都不知道的狀 況下死掉。雖然會孤獨會寂寞,但是就死掉這件事情來說;不寂寞又不孤獨的死去未免也太自私了。沒有誰有那個義務陪你一起死掉,何況我並不太喜歡勉強別人。 但根本來說,想要這樣死掉也沒關係的念頭,本來就建立在『想要確確實實一個人』的條件之上。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最後三個人,或是一群人;又從一群人慢慢變 回一個人。友人說他最終會離開我,當下我並不明白是什麼樣的狀況。死亡或是單純的別離。但現在想一想,會這樣子搞不好也是我所希望的--當我萌生了就這樣 死掉也沒關係的念頭的時候。

那時候是怎麼跟她遠離的呢?因為她向他告白失敗嗎,或是有其他的原因。現在想起來也不太清楚, 沒有人真的了解彼此。我們都不了解她,她也沒有真正的了解過我們。我們追逐著一個空虛的影子,用纖細的網子企圖捕捉裡頭某種本質性的團塊。現象世界中每個 個體的特殊性,由身體器官築成顯而易見的疆界,彼此隱瞞自己的核心。諷刺的是,所謂的核心,其實是類似「謊言」的存在。指向一個錯誤的命題,寄宿在有形的 外殼之上。然後彼此懷疑:對自己懷疑、對別人懷疑、對自己與別人中間的東西懷疑。所謂的存在意義,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東西--我那個像謊言般存在的東西與你 謊言般存在的東西差距了十光年。一毫米也不差的十光年。

雀斑女孩說:「所謂的光年就是光的速度噢。你應該知道所謂的光纖或 者神經或是電的速度這方面的事情吧?」我是知道的噢,我說。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快了。雀斑女孩說:「沒錯。沒有一個東西能快到讓光速都追不上。」如果追過去 的話就傷腦筋了吧。她說:「沒錯,這樣事情會變得換七八糟的。」存在的意義也無法超過光速對吧?

「一點也沒錯,連死亡也是。」

後 來與友人提起的時候,我問他:「有其他方法能跨越這樣的距離嗎?」他想了一下後說,有噢。蟲洞或是曲速推進之類的吧。但是蟲洞這種事情暫時不考慮,因為不 太有人有機會在你存在意義上打開通道。當然,也是存在著不小心打開了的這種事情。但對於他,陌生人來說一定是很無趣的風景。除了好奇之外,什麼理由都不可 能存在。再說,你能否用手指指出你存在意義所在的位置呢?完全沒辦法噢,就算你用大拇指對著自己也做不到。「那麼到底在哪裡呢?」我問。他笑了笑,就是因 為不知道,所以才需要幽靈的幫助吶。而且,所謂存在意義的世界,一定只有存在意義才有機會觸碰。如果有人真的有能力,在偶然之間讓自己存在的意義與你的存 在意義中間開了蟲道,那他一定不是普通人--像是齒輪般運作的機械是沒有機會的。

關於曲速推進呢?友人興致忽然高了起來, 他從我的桌上拿了一張廣告單:「這麼不要了吧?」嗯,你可以用。有筆嗎?有。然後他就在紙上畫起來簡陋的說明圖:「所謂的曲速推進。完全不需要什麼蟲 洞。」他畫了兩個圓,分別是A與B。你看噢,A跟B中間,有一個很大的空間對吧。所謂的曲速,就是讓中間的空間壓縮,讓後面的膨脹。最後A就會被往前推, 一直到B的前面。友人用鉛筆在A前面畫了一個箭頭,然後又在B前面畫了一個新的圓,再次標上A。「你就時候就在這裡了。」他這樣說。「好帥。」我佩服的 說。但是實際上,這需要非常大的能量才做得到。絕對不是兩桶汽油就可以辦到的事情。

現在想起之前這些對話。我才想到,我可能在存在意義上,被推往了接近死亡的位置。

「還好不是貨真價實的死亡。」我安慰自己:「是像謊言般存在的死亡。」所以也不會以任何人在意。

2010年2月4日 星期四

1/5揉成紙團被丟進垃圾桶的回信

親愛的雀斑女孩:

去 年的最後一天,我騎著機車與高中的同學和他的女朋友吃晚餐。是非常不錯的日本料理,算起來相當平價。他的女朋友個子小小的,連眼睛也小小的,安靜的外表跟 蜷曲的黑長髮。明明點了生魚片蓋飯,卻把芥末挑到一旁,只沾醬油這樣子吃。同學點了鮭魚火鍋,而我則點了烤鮭魚套餐。不約而同的都認為那是個適合鮭魚的日 子。在餐送上來之前,我們坐在裡頭喝著熱的麥茶;在餐吃完之後,我們在外頭吹著冷風。其實也沒有聊什麼東西,不就是關於共同朋友之間的事,以及說說政府最 近怎麼了。偶爾他會做出不尋常的舉動,像是偷偷對著店員比中指之類的事情。當我納悶他為什麼這樣做的時候,他回答:「這時候只要說『因為我有病』呀,事情 就變得應該要被原諒。」但這種事情,其實並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原諒對吧。如果是對救護車比中指,快速擋在前頭緊急煞車,而耽誤了急救的事情,絕對不是說: 『我有病呀。』就能夠被原諒。如果這樣能被原諒的話,是不是就可以因為寂寞去強暴別人呢?當然不可以噢。

但就像什麼事情也 沒發生過,好像沒跟誰吃過飯、交談般,走進漫畫店看看漫畫,又回到房間。時間已經十一點半。喝了點便利商店賣的威士忌,又咳了起來。外頭的人們,正聚精會 神充滿興奮的等著煙火升空。而我卻一個人爬上床鋪默默的凝視著天花板。把手機的鬧鈴對準十二點。房間的天花板在閃爍的日光燈下蠢動,空氣什麼都被壓縮成一 個團塊。鈴響了之後,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那樣通過了民國九十九年。連什麼也都沒想到要把握。沒有想把握過誰,也沒想到要把握什麼東西。反正任何事情都會在時 間之流中被沖蝕。真的沒有說謊,連鵪鶉蛋般大小的象徵性物件都沒想到要把喔。

我把你給的玻璃瓶子交給他了。他手肘撐著桌 面,拳頭抵著太陽穴含著香菸點起火,然後看了看桌上那一點點鵪鶉蛋大小的沙子與灰燼說:「是嗎?」後,拿起來看了一下便放到胸前的口袋裡。失去形狀的文字 沒有被忘記的問題,而且也確實的送到他曾經坐著的那片沙子上了。「如果這是一封折得整整齊齊、有著漂亮字跡的信,我肯定看過就丟掉了。」他這樣說著:「算 他聰明。」我看著他的臉,哈哈的笑了起來,然後他也笑了。我猜他蠻喜歡你這樣的做法。但同樣的把戲下次就沒有用了,他這樣說。

這 陣子我們常常往山上跑。非常想要跟幽靈小姐請教關於十光年的事情。但是什麼也沒有遇到,偶爾還下起雨來。但是又沒有辦法,畢竟對方是幽靈,並不是耳鼻喉科 的醫生,無法預約也不能知道他的門診時間。只好這樣像幽浮迷般,常常跑到山上,低聲的呼喚幽靈的名字。沒有下雨的話,星星看得很清楚,也非常漂亮。不知道 星體們有沒有『存在意義上的距離』這個問題。

說到游泳池的話,我從大一開始就決定要好好使用學校的溫水游泳池。連泳褲跟泳 帽都帶上來了,但是卻一次也沒有進去過水池之中。雖然常常用「可以看見泳裝少女」或是「好好運動一下也不錯」來引誘自己,但一點效果也沒有。但我倒有試著 在水池邊閱讀小說。但完全無法繼續下去。當大家都在奮力的划水,而我卻坐在旁邊閱讀村上春樹,怎麼看都很奇怪。這種時候還是低調一點的好。我想,如果在深 夜的高中游泳池閱讀小說,應該會是很不錯的事情。拿著手電筒,順著句子移動。不過一切都只是說說而已,我完全沒這種膽子。「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」我就會這 樣子想。到後來,什麼也沒有把握到。

我是不是應該積極一點呢?儘管我也說不上來到底怎樣算是積極。認真的作作品,考試、當 兵、找工作,認真的進去左派,然後從右派出來?與一個不怎麼樣的女人交往,然後生兩個小孩;這樣子他們成長過程中才會有伴。最後成為一個平凡的大叔嗎?我 一點也不想要這樣子--我是指一點也不想要讓事情這麼簡化。這中間不是應該要有些,讓事情更精準的線索嗎?何況,十光年的距離比什麼都讓人傷腦筋。「別想 了,這種事情還輪不到你。」他這樣對我說:「你不也習慣一個人了嗎?」

要是對方無法忍受跟你在一起的時候,你什麼話也不 說,就不用繼續談論以後的事情了。你呀,其實什麼都不想把握。你讓事情從你身邊流走,把自己的形狀沖刷得圓潤些,像順著河床滾下來的鵝卵石。並藉此感受自 己存在。說起來,你根本就是個被虐狂吧。我反駁他:「不,我不是。我只是不想讓別人失望,也不想傷害別人罷了。」接近帶來期望,期望帶來失望的惡性循環。 所謂不期不待不受傷害,默默的往自己將至的道路前進。就只是這樣罷了。

雖然這樣說,但我並不確定在這封信裡頭所說的話,能夠代表我真正的想法。

謝謝你的來信。

祝你與酒窩一切都好。

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

1/4她的信跟游泳池

過完新年之後,我在一個清新早晨的信箱中收到雀斑女 孩的來信。剛睡醒還有點頭痛,冬陽打在眼睛上惹來疼痛。雖然這麼說,但是手腳卻被冷空氣凍得幾乎沒有感覺。看著信箋上她的署名,我又起了『北國人一定不覺 得怎麼樣』的想法。但是這樣的北國人,卻跑到了熱呼呼的墨西哥去旅行,吃著辣辣的雞肉捲與玉米餅。

那封信這樣寫著。

親愛的十光年外:你好嗎?

那 天你回去之後,不知道為什麼,忽然興起了寫信給你的念頭。要說為什麼的話,就只是覺得好像有些話,必須要透過信紙跟郵票才能傳達到那麼遠的地方。我試圖寫 了好多次噢,但又被我揉成一團丟到一旁。太久沒有好好寫字,就會變成這個樣子。所以我默默的聽著廣播電台,默默的陪酒窩玩。當然,我有好好的把內褲收好。 但是晾在陽台的泳衣卻不小心被牠抓破了一個洞,那可是名牌的泳衣呢。真是傷腦筋的孩子對吧。

說到這個,我前幾天深夜裡頭, 偷偷溜到附近高中的游泳池裡頭去。那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吶,全部都靜悄悄的。不知道為什麼,那樣的游泳池反而讓我想到《告白》裡頭,老師小孩溺斃的場景。道 理大概像你會想到北野武的海一樣吧。就在這小小的人工海裡頭,沒有鹹度只有消毒水味道的游泳池裡頭,月光在水面波動。但這樣的浪漫情境還有關於《告白》的 想像,全部在跳進水裡的那一瞬間清醒。真的不是一般的清醒,連毛孔都張開眼睛從睡夢中醒過來。取而代之的是水的聲音,噗嚕噗嚕的像在說些什麼,那些氣泡像 是罐頭裝了一些語言。可是沒有開罐器就什麼也打不開。整個人浸泡在所有高中生的秘密裡頭。女孩子白色的襯衫下面,開始穿著深色的內衣;男孩子食指跟中指, 染上了淡淡的菸草味道。這些東西,在水中都可以聽得見。只可惜什麼也聽不清楚。你們的海裡頭,肯定有更多秘密吧。我潛到黑暗的水底,尋找鐵蓋子。偶爾會在 裡頭找到別人掉下來的硬幣,一定是有些孩子,把游泳池給當作許願池了。但是我不討厭這樣的想法噢,反而覺得還有些可愛。畢竟我們也沒什麼機會到大海底部尋 找沉沒的西班牙金幣。

跨年那一天,你怎麼度過呢?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,當我下定決心到海邊走走的時候,我遇見了他。很久不 見,他看起來還是沒什麼改變,當然頭髮是長長了不少。我默默的走過去跟他打招呼:「嗨,好久不見。」但他卻冷淡的回答:「你好。」當下我就笑了出來,因為 他的確是這樣的人呢。我們坐在海邊喝著啤酒,什麼話也沒有說。就這樣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有吧。最後我忍不住問了你怎麼沒有來,他卻聳聳肩什麼也不知道的樣 子。他說,他是自己偷偷跑來的。但我知道,他心裡一定在抱怨我破壞了他獨享一個人的海。待到大概快十一點半的時候,我起了身跟他道別。手中還偷偷握了一把 沙子,放到外套的口袋中。不過最後回到家,卻只剩下大約一顆鵪鶉蛋的量。我沿著海邊的大馬路,走了好久,拿起手錶才發現已經過了十二點。我就是在移動中, 不知不覺的經過了民國九十九年與一百年的分界。好像什麼也沒有把握到,連跨年這件事情,好像都變得只有鵪鶉蛋這麼大而已。

邊 走我邊想著,游泳池跟海的差異。雖然一開始我說他是人工的海,但或許他更接近人工的湖。為什麼說是海呢?因為他是藍色的嗎?還是因為他方方正正穩穩當當的 座落在建築的中心呢?會這麼說是因為,感覺你們兩個人看著的海其實不是眼前那片遼闊的海洋,而是心裡頭那片方方正正的藍。簡單來說,你們藉由眼前那片海的 影像,來與心中那片海的本質合成。偶爾搖晃著、漾著波光,帶著不太確定未來的海洋;但同時也很深沉,不讓任何人看進去的海。那天我游得很過癮,還在包包裡 另外帶了一張毛毯,當作酒窩的棉被。一開始他調皮的掙脫出來,在附近走著,完全是隻好奇的貓。但最後還是乖乖躲回去那張毛毯裡頭。

怎 麼又會提到酒窩了呢?我也不是很明白。但總算我也成功的寫了一封信給你。另外,關於他的部分,我也準備了一封給他的信。但後來想一想,他應該會嫌麻煩,然 後被遺忘在某間超商外的長椅上頭。最後我決定把那封信給燒掉,把灰燼跟鵪鶉蛋大小的沙子裝在玻璃瓶中,一起寄給你了。希望能替我轉交給他。

文字少了形狀之後,我就不那麼在乎它會不會被忘掉了。最後,希望你一切都好。


這是他給我的信。

2010年1月31日 星期日

12/31 我在山裡想著海的事情

好遠好遠的一片海。它的心臟在深處跳動,把生命搏送到每個角落。它在換日線被分成兩個顏色,聽說它的靈魂就寄宿在那條線上。在海面波動著、搖擺著、 匍伏前進著,就像在自己身體每個角落流浪著。它會經過不同的季節、不同的時間。企鵝跳下冰山而旅鼠跳下峭壁,加州的人們喝著啤酒而越南的新娘子正好入睡。 當你穿著厚重的衣服時,也有人正裸著上身淌著閃閃發光的汗水。好遠好遠的一片海,我們都想念它。或許,該找個時間好好看看它、摸摸它,聽它說說話。或者對 它流流眼淚、大聲的向它呼喊:『喂!我來看你了,你過得好嗎!』但想要遇到它,非得從深夜待到日出,要不然的話,永遠沒有機會遇見它美麗的靈魂。畢竟它天 天都在自己身體每個角落,路過;伴隨著嘩嘩的浪潮聲。它不是過客,是主人噢。有人問過我:「為什麼不是黃昏而是黎明呢?」那是因為流浪的人總在最寂寞的時 刻獨自出發吶。能夠不碰見其他人是最好的,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沉澱的東西繼續沉澱著,而不恣意翻騰。

關於海洋,我格外的想 念。據說海的時間跟大家都不一樣,與人類不同,也與小狗不同。十光年的距離,對它來說一定算不了什麼。身體跟大家相同,共享著繞行太陽的經歷;靈魂卻永遠 到不了白天也脫離不了黑夜。不是黎明那抹接近無限透明的藍,就是日落時一閃而過的霞光。去年冬天的時候,我們跟她--有著雀斑的女孩一起在海邊迎接新年。 海的靈魂就這樣從我們面前經過。然後三個人不約而同的一起唱起歌來,那是披頭四的《hey Jude》。那首歌一直沒有結束,我們反覆著Na Na Na Na……Na Na Na Na……。到後來其他歌詞變得依點都不重要似的。真的是好遠好遠的一片海呀。

友人說:「只可惜現在我們是在山上,而不是海邊。」是呀,我回答。

今 天我們在同樣的山上待了四個小時左右,天氣還是一樣很冷。星星被雲給遮住了。我們用盡各種方法,都找不到幽靈小姐。我們蹲在小小的土地公廟外,牆壁邊還有 張斑駁生鏽的公車站牌。底部糾纏了一些藤蔓。我大力的咳嗽,發出壞掉的農耕機器發動時的聲音。友人用手指梳了一下頭髮,頭髮在手指划過後又垂下,四個月沒 剪的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。洗髮精有著檸檬草的味道。

之前是三個人,現在是兩個人,總有一天會是一個人。

友人回答:「沒錯。就像你一開始是一個人,後來變成兩個人,最後變成三個人。」那麼二十三歲之後到死掉那段時間裡頭,到底會是什麼樣的狀態呢?

「一直重複著兩個人與三個人的狀態吧。說不定偶爾變成四個人或五個人。」他說。

酒窩在做些什麼事情呢?這時間應該正神采奕奕的穿梭在她的住處吧。然後喵嗚喵嗚的叫著,呼喚鮪魚罐頭。

友人繼續說道:「但是我想那可能不是很容易的事情。對我來說可能不算什麼,但對於其他人來說--不管他們有沒有察覺到,十光年都是很了不起的距離吶。能夠越過那麼長距離,或是看到那麼遠之後的地方的人,真的不多呢。」是呀,我說。

小土地公廟外面經過兩隻黑狗,牠們朝我們看了一眼後,像在商量些什麼後又掉頭走開。

就 算交了女朋友也算是一個人嗎,我問。是呀,還是一個人唷。十光年的距離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。你們好不容易在一起,好不容易手牽手,好不容易讓大家知道這 消息,好不容易把臉書的狀態改成『穩定交往中』,好不容易的上了床後。她仍然無法跨越那十光年。大部分的女孩子會抱怨,你從不打開心門,不讓別人了解你, 不接受那些真誠的關懷;少部分的女孩子會告訴你,她願意等待……。但是距離能用等待解決嗎?總而言之,並不是交往之後兩個人就真的沒有距離了。這可是『存 在意義』上的距離吶。形而上的世界只能交給形而上的人給你答案。所以我們才會三更半夜在這陰森詭譎的山中噢。

換日線現在不知道在哪裡了,好好推算的話,大概還有五個小時左右。我放棄思考關於幽靈小姐與十光年的事情,改回憶著關於海的記憶。偶爾是全部的海,偶爾是一小片的海;有時候是自己的海,有時候是北野武的海。啞巴的愛。很不錯的衝浪板,很不錯的女孩。

我們蹲在土地公廟前面。我起了身伸展筋骨,友人低頭凝視著地底某個黑點。

「你不抽菸嗎?」我問。他說,今天忘了帶出來。是噢?沒錯。

嗯,很遠很遠的海,很深很深的山。

Na Na Na Na……Na Na Na Na……Na Na Na Na……

hey Jude,don't make it bad……

我在山裡想著海的事情。

12/30 與友人在『距離』中迷路

晚上,我把早上的事情轉述給友人聽。一開始簡單的聊 聊她的近況,還有雀斑--那隻小貓。到後來講到了關於光跟距離,以及雀斑女孩目測的十光年。十光年是很了不起的距離,尤其對於人類來說。雖然對於宇宙來 說,時光年的距離差不多跟指甲每天變長的尺寸差不多而已。偶爾還卡著些污垢,必須把那些距離費心的消磨掉,才能保持生命的整潔。不過生命的距離,人與人之 間的距離,要如何消磨才不會堆積黑色的殘留物,卻讓人費解。沒有任何一種工具,能夠伸進去縫隙之中,確實的清理它;也沒有一種工具能阻止距離慢慢變長。友 人毫不在意的抽著香菸,藍色的菸盒子上的透明塑膠膜反映著白花花的日光燈。但他還沒對我說的話作出反應,所以我就繼續往下說。

最 近已經不知道第幾個人問說:「欸,你最近是不是比較憂鬱呀。」雖然是這樣子沒錯,但這陣子的確比較沮喪一些。如果沒辦法的話,就去想像憂鬱的形狀,幻想憂 鬱很美麗。應該要是藍色的,像水面璘光般變換著樣貌,碰觸之後會滲進去皮膚很深的地方。但絕對不會進去更深的部分。我低著頭看著變長的指甲,用另一隻手的 食指摳弄末端接縫處中的黑色污垢。等到這些東西把距離給填滿之後,我們就再也看不見彼此。像被封在土甕之中的黑色甲蟲,無助的在邊緣爬行、翻滾,然後接受 這樣的存在。我必須要盡快擺脫這陰鬱的氣氛才可以。欸,你還是說些話會比較好吧。我可是很認真的在說一件很認真的事情吶。

「嗯, 但怎樣都無所謂吧?」又來了,怎樣都無所謂。他搔搔脖子,從陽台上跳下來,把放在陽台上的打火機放進黑色燈心絨長褲口袋中:「如果你那麼在意的話,為什麼 不去做些快樂的事情呢?跟朋友去旅行、認真的追女孩子、到PUB或是酒吧結識新朋友,沒必要去想像憂鬱的形狀吧?」不,當然有所謂囉。如果可以我也想要生 命中充滿喜悅,只是我所談論的並不是憂鬱本身這件事情,而是『距離』吶。十光年的距離噢,用光速也必須要漂浮十年才會猛然撞上的距離噢。中間的距離長得有 夠浪漫,因為浪漫的事情所以心神沉澱下來,想像些抽象的東西--好比憂鬱,應該也不為過吧。

我必須承認,剛剛說話確實有些 亂七八糟,甚至自相矛盾。真是對不起,是我不對。那麼,能夠好好的聊聊關於距離的事情嗎?朋友點點頭,大吸了一大口香菸:「距離吶,很迷人的問題是吧。只 是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怎麼進入這個話題。但關於她說:『你的光芒十年後才會被看到。』這句話來說。它反面的意思是不是,你必須花費十年的時間,才能看到現 在這個世界的樣貌。也就是說,十年之後你才看得見那些人的動作還有臉龐。如果是這樣子的話,也難怪你會顯得格格不入。關於這一點,你可能要提早做好準備。 若他說的沒錯,你的時間扭曲才剛開始而已,或許是緩慢進行也可能是指是一瞬間罷了。但是你跟世界的關係,會在這不知不覺中產生奇怪的作用。」

友 人說,『你的存在』與『別人存在』意義上的時間的差距,會在改變前與改變後形成極大的落差。就像地殼上忽然隆起的懸崖,要銜接兩者又不顯得突兀的話,說不 定你們中間的時間會因此被拉長。說起來真的很抽象,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怎麼回事。我完完全全只是在瞎說而已,希望你不介意。我說:「不會,完全不會介 意。」他說,很好。在我的家鄉那裡,偶爾也會有時間錯開的狀況。可能肉眼看不到,但是你能感覺到有條很平滑的曲線介於你與對方之間。因為那條界線的緣故, 在同一個空間中看起來,對方就像是時間哈哈鏡所倒映出來的荒謬影像。你在別人眼中,也可能如此;極為荒謬。當然啦,你看大家也是一樣。搞不好這就是我們如 此憤世嫉俗的緣故,因為我們都沒真正看透一個人在時間中的樣貌。不過千萬不要誤會,不是所有憤世嫉俗的人時間都有問題,一定有些人是性格上存在著不可抹滅 的記號。

我說:「好麻煩的事情,怎麼想都搞不清楚。只好等待霍金來告訴我們答案了。」那個理論物理學家嗎?我說,是的。友 人哈哈大笑,就算他說得很淺白,我們可能還是聽不懂吧。什麼黑洞跟什麼超弦論的,完全都不明白。我忽然想起了什麼:「搞不好所謂『存在意義上』的距離,並 不是線性而是蜷曲在身體之中。是個隱藏的維度。」

友人拿出打火機又點燃一根香菸:「我知道我們能問誰了。」友人把香菸放在嘴邊,一口也沒抽的笑著說:

「那個山間的幽靈小姐。」

12/29在她的住處早餐

我很沮喪,努力要把事情做好,但總會精巧的在細微的 部分錯開。總是對不準吶,好像只差了一厘米的距離,卻導致整座牆的崩壞。事情完全不在控制之中,變因可能是風呀、溫度呀或者是星座運勢之類的。但不管是哪 個,我都看不出端倪。太陽照耀著洽當的溫度,指甲的長度多了一些,我的時間慢了一年,海水卻滿溢而出。越來越遠、越來越遠、越來越遠……。你明白這樣的感 覺嗎?或許說得不夠清楚,請原諒我現在無法冷靜下來好好描述一件事情。我只希望你能明白。如果有人明白就太好了。

有著雀斑的女孩靜靜的把三明治遞給我,凌亂的餐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雜誌:「我明白。」

她 慢慢的說:「總而言之,你是不是有種一冷靜下來查看四周,發現世界的慢慢的離你遠去。像是星星一樣,沒有聲音般滑過去,速度越來越快,快到你無法冷靜看 待。當你一煩躁起來的時候,事情又變得更不對勁。」我點點頭,三明治紋風不動地放在餐盤上。她繼續說:「倒下的牆就讓它倒下吧,沒有必要去扶它。」但是, 這樣下去不要緊嗎?還是我先好好的把最近發生的事情,簡單快速的描述過一次?

不用了,那些事情根本不是重點。唉,要說的話,這些事情的發生也是無可奈何的。絕對不是在安慰你噢。你知道我不太擅長做這種事情,而且也沒這個打算。我聽了之後點點頭。酒窩蜷著尾巴從桌子下走過,用側腹摩擦著她的小腿。

「硬要說的話,我想就是距離吧。」他邊抱起酒窩邊這樣說。

距 離?她點點頭,咖啡要嗎?不了,謝謝。「你跟他呀,距離跟大家都不同。雖然生活在同一個時空裡面……嗯,同一個時間維度裡面。但距離卻不是那麼一回事。說 起來可能很抽象,但我想這是你事事挫折的原因。但這也意味著,你之前發生的好事權都只是湊巧罷了。希望這麼說你不會更難過。」她說。沒關係,你就盡量說說 看吧。她大口的咬了三明治,黃芥末醬從邊緣擠了出來:「舉例來說好了,我問你,我們現在距離大概多遠?」我回答,一張桌子的距離,大概一百五十公分吧。 「沒錯,正常來說的確是一百五十公分。假設位子上坐的是別人,而不是你的話,確確實實就是一百五十公分,一毫米也不差。但是,實際上我們差了大概有十公年 的距離吧。」什麼意思,你看到的我是十年前的我嗎?還是說你觸碰到的我是十年前的我呢?

「是指存在本身的意義唷。而那個意 義,就在最近才開始膨脹,像是宇宙裡面你不會注意到的那些受到重力影響而開始扭曲的空間,無論是被壓縮或是膨脹都是。當然,你感覺得到現在自己就坐在這 裡,和『現在』的我交談著。但實際上,你的身體在更遙遠的地方吶。」一時之間我腦袋中想到了友人告訴我關於幽靈小姐的事情,所以一下子就接受了這樣的說 法。她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說,酒窩感到無趣跳下了地面,往房間裡走去。「簡單來說,如果你死掉了。雖然大家都知道你死掉了,但也要等到十年之後大家才能意 識到『噢,那個某某某已經死掉了吶』。然後要在十年之後的一段時間後,才會慢慢忘記或者接受你已經死掉的這件事情。死掉的當下,大家照樣過聖誕節、和男朋 友上賓館跨年、看村上春樹的小說、聽網路下載的流行音樂,生活一點也不會受到影響。你必須承認,你如果死掉了,就會發生這樣的事情。」根本沒人在乎吶,連 家人也是。他搖搖手指:「不,家人的話有可能馬上就意識到了,畢竟血緣的中間存在著某種特殊的力量。但我估計,他們雖然感覺到你死掉了,也看見你的屍體, 但卻還會懷疑:『他真的死掉了嗎?』一點也不確定。非要等到十年後,才哭哭啼啼的在朋友的聚餐中提起:『嗚嗚,十年前我就說過他真的死了,為什麼沒有人在 乎我說的話。』事情就是這樣子吶。」

「所以,好好活著吧。」她笑著說。好爛的結尾,我說。

在 聽他說了這麼一大串之後,心情因此舒坦許多。我拿起三明治吃了起來,非常的好吃。有酸黃瓜、生菜、新鮮的番茄、火腿還有塗了奶油的煎蛋。我的時間正在改 變,是嗎?不知道為什麼,我居然認為這樣的說法還蠻帥的,有點科幻又有點浪漫。她替自己倒了咖啡,幫我弄了一杯牛奶:「改變,這種事情呀,是需要能量的。 你改變黏土的形狀,要消耗熱能,引起動能,最後黏土形狀的改變或許也改變了它的位能。一定是這個原因,所以你的世界才會總差那麼一些就錯開了。好好的活 著,偶爾一起吃三明治,告訴我你的世界最近怎麼樣了。」那個北國人呢?我問。他呵呵的笑著,北國人出門旅行了,是去墨西哥唷。

我腦中浮現著墨西哥的傳統服飾跟音樂,還有辣得好吃的雞肉卷,但我估計十之八九只是把肯德基的雞肉卷與墨西哥兜在一起罷了。話說,肯德基現在已經沒有雞肉卷了,真是可惜。

那 麼,我的改變是什麼呢?我問。他把食指放在杯緣上,畫著圈,仔細的想了一下:「你的改變不就是時空的扭曲嗎?」這樣的改變會造成什麼嗎?我問。「這我就不 知道了。」他回答。酒窩在這個時候又喵嗚喵嗚的從房間走了出來,還刁著他的內褲。有雀斑的女孩看見之後,耳根子忽然紅了起來:「真不好意思,酒窩他比較調 皮。」不,沒關係,我說。女孩子害羞的樣子,確實蠻可愛的。

「總之你只要記得。你與大家離了十光年,所以你的光芒需要十年的時間才會被看到。」女孩站起身子,拍拍我的肩膀:「好好活著就是了。少了你這朋友,生活會變得更無趣。」

謝謝,我會努力的活著,必且盡力的忍耐著。

12/21友人的手機

已經忘記是從哪個國家回來的事情了,友人說道。他望 著黑暗中的天花板,努力回想著當時的細節,然後慢慢吐出白絲般的煙霧。我則坐在一旁的地板上,等待他接下來的話語。除了飛踢之外,他好像還有些故事要告訴 我。無論真實性與否,能聽到有趣的故事總是好的,至少我這樣認為。儘管我堅信著,他所說的事情的的確確「真實」卻不會認為他故事中的狀態足夠「現實」。沒 有人能夠跟烏鴉通信對吧?就算他住在夢裡。

機場與捷運站相連在一起,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機場,更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建設。 飛機悄悄的在黑暗中,依照塔房的指示停在窮鄉僻壤中的小小機場。廢墟般的建築四周,好像藏匿著野生動物的目光。我想著關於飛踢的事情,在腦海中海反覆的操 演,右腳起跳好了。捷運也靜悄悄的到來,空洞的隧道裡發出轟隆轟隆的悶聲,像是夜間火車帶著礦工的憔悴降臨。上了車之後,我把手機放在鄰座椅子上,列車呼 喚著身體裡的意識後慢慢的發動了。身體裡面的意識聽到呼喚後,開始進行不同的工作,那是很細緻的分工,可惜我並不了解身體的事情。我依靠著軟綿綿的團塊, 過了一站又一站,中途換了一班車。

「然後我忘記了。」他笑著說,像把名字寫錯的孩子:「我把手機放在車上了。」不過,我想 我已經在地底很深的地方了,這裡的捷運站甚至不像是捷運站。像是巴西礦坑中的休息站。鐵製的水壺、木頭支架、閃爍的煤油燈還有牆上鐵製的梯子。這裡也沒有 所謂的月台,乘客站在鐵軌上等待捷運到來。鐵軌中間寫著站名,但千萬不要在意,這只是一個沒什麼意義的小站。弄丟手機我很著急,完全不知道剛才的列車現在 穿過了哪條隧道,糟糕的是我連我在哪裡換車都忘記了。我說:「真糟糕,但最後一定有辦法的吧。」他繼續說下去。我滑下鐵梯子,動作像是熟練的消防員,站在 對向的鐵軌上等待回頭的列車。列車進站前,另一邊鐵軌的乘客也都把身體移到我所站的鐵軌上,讓列車順利進站。等到我上車之後,他們才回到原本站的軌道上。 我用列車上的電話,給捷運總機打了電話,告訴他我把手機弄丟了,要是有撿到請務必通知我。最後我留下了我的地址,還有其他可能找到我的方法。噢,我也留了 你的電話。對方很客氣的答應,聲音聽起來就像所有的總機小姐。這時候特別懷疑他們是不是機器人或是罐頭聲音。

列車慢慢的前 進,穿過了好黑好黑的地底。身體的意識在不知不覺中又睡著了,沉沉的睡去,像是沉在湖底的長毛象屍體。我問友人:「捷運上有其他乘客嗎?」有噢,同個車廂 裡面除了我大概還有兩三個人吧。看起來都是些陰沉的傢伙。列車上的電話鈴鈴的響了之後,都像是沒聽到似的作著自己的事情,看的報紙也都是好九以前的報紙 了。電話很響了一陣子,我才接起來。對方下了指示,請我在下一站下車,但卻完全沒有提到手機的事情。會不會搞錯人了呀?我問。友人把香菸丟到地上捻熄: 「當時也沒想那麼多,就覺得應該是我沒錯吧。」真是傷腦筋,我說。

下車之後,有個長得不怎麼樣的女人朝我走過來。像是任何 一個哪邊出了錯的檳榔西施,或是落魄的流鶯。他唸出了你的名字:「你是他的朋友嗎?」這是怎麼回事?怎麼會扯上我呢?友人不理會我的疑問,自顧自的說了下 去:「那個女人說,五百元一次,要嗎?」我當然不要啦,我好好的告訴他,我不要什麼奇怪的服務,我只想要我的手機。白色的,有些掉漆,露出部分透明塑膠殼 的直立式手機。女人似乎沒聽懂,拿出他跟他男朋友的照片。也是一個不怎麼樣的男人噢,扁扁的嘴巴跟扁扁的鼻子,還有扁扁的頭髮與扁扁的頭骨。女人強調著他 男朋友多麼愛他,但這些事情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。甚至與我的手機也沒有關係。

「你應該要飛踢他的。」我開玩笑的說。友人 說,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,當時怎麼沒有想到呢?最後你的手機怎麼了?有找到嗎?友人調整了一下坐姿,肩膀撞到一旁的箱子,但來是回答我的問題:「不,完全 沒有找到。」那個女人摸摸鼻子離開,臨走前還用一些難聽的話咒罵我。真是的,我可是什麼事情都沒幹呀。

算了,要是你有接到關於我手機的電話,記得要告訴我。我點點頭說:「好。」

12/21友人的飛踢

說說你的事情吧。

「好 呀。」友人答應。你想聽什麼樣的事情呢?他這樣問我。我說:「我也不知道該問些什麼,不然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吧。」這是個好主意,只是我不能保證會說出什 麼東西,也有很大的機會跟你想知道的完全不相關。但至少我們想到了一個開始的方法,這是很好的開始唷。如果中間有什麼疑問,你隨時可以提出來,完全不用客 氣。畢竟我們是朋友吧。他笑了笑,然後把香菸盒子放在陽台上,尋找話語的入口。

昨天,我遇見烏鴉了。在海邊的小雜貨店,面 對著海洋的小雜貨店,與海洋的中間只隔了一條大約兩公尺寬的柏油路,坑坑疤疤的噢。過了馬路,也沒有所謂的沙灘,或是岩岸,就是很純粹的海洋。烏鴉怎麼會 出現在海邊呢?似乎不太需要理由,我想你應該明白。那就是我來自的地方。一切都不需要什麼理由,如果要問理由的話,一定也是因為你的緣故。「除非抽絲剝繭 去探究,要不然也不會弄清楚。」我說。你說得沒錯,不過我倒很感謝你。我還蠻喜歡海邊的生活,說愜意好像也是,但我更喜歡你形容滿溢出悲傷的說法。「悲傷 是好事嗎?」對我來說是這樣沒錯,對你來說可能就不一定了。我的一切都是因為你,這樣說聽起來很同性戀,不過你應該明白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「沒錯,還是年輕 女孩子好。」他也說,沒錯,還是年輕女孩子好。

烏鴉就是烏鴉,不是誰的名字。牠是隻黑色的烏鴉,跟大部分的烏鴉一樣,絕對 不是紅眼睛白羽毛的白子烏鴉。硬要說的話,牠是隻與我通過明信片的烏鴉。究竟是怎麼開始的我也不太記得了,只知道這種通信的狀態有一陣沒一陣的進行著。通 信的內容大多不太有實際上的意義,但某種層面上又有點玄機。我想這可能是烏鴉社會裡的風俗吧。裡頭好像有一些關於羽毛或者飛行的事情,我就有一搭沒一搭的 跟他通信著。偶爾會與他分享關於咖哩飯的事情,但他好像不太感興趣。總之,昨天我遇到烏鴉了。

烏鴉告訴我,他想研究關於飛 踢的事情。但有沒有能夠拜託的人,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我能幫他。我也不是一個特別擅長飛踢的人,最後還是答應他的要求。真是太好了,烏鴉說。才剛答應,他 就拍拍翅膀飛走了。我壁上眼睛模仿他的動作,緩慢的也浮了起來。烏鴉說:「往這裡走。」於是我跟著他,來到一個像是學校川堂的地方。那麼請你對著這面牆壁 飛踢吧。雖然我有些搞不清楚狀況,但還是照做了。一開始我用左腳起跳,但是動作總是有些不太流暢。烏鴉若有所思的在一旁看著,確確實實的研究著飛踢這件事 情。經過了好一陣子,動作越來越流暢,甚至還能夠在空中翻轉身體,把另一隻腳也確實的踢到牆上,落地時還能維持完美的平衡。當然,我也已經滿身臭汗了。

「那最後呢?」我問友人。

最後我飛踢變得相當不錯,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吶。

12/20我生病了

我生病了。

頭很痛, 喉嚨也很痛,裡面像有個破掉的網子,摩擦著內壁。小腿肌也痠得一塌糊塗,連肩膀也是。好久沒有生一場像樣的病了。但生的病稍微像樣一點,生活就會越來越不 像樣。我看你最好離我遠一點,感冒這種病毒,傳染性可是很強的噢。你一點也不在意的看著校園裡的樹,葉子辛苦的聯繫著與枯枝的連結。你說:「我不會生病。 什麼病毒什麼細菌,對我都沒用唷。」我看著他說,你看起來應該體弱多病。他說:「不,是你看起來體弱多病。」我摸摸鼻子,想了一下子,好像真的是這樣沒 錯。我奮力的咳了幾聲,清出一塊深綠色的濃痰,它像是帶刺一般劃過喉嚨。

「但我好像知道生病的感覺唷。」他伸了一個懶腰, 接著說:「但這種事情也不重要。我也無法替你分擔點什麼。」的確是這樣子沒有錯,重要的是把身體養好吧。不快點痊癒的話,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來,甚至厭惡 一切事情。不管是正事或雜事都是這樣子。有時候,甚至想要刻意透過這場病,忘記一些重要的事情。可能是重要的約會,或者重要的人。好像只有生病做這樣的事 情才不會太失禮。有時候也想要把自己給忘記,丟在很遙遠的意識海洋之中,浮浮沉沉的。連影像也都忘記,只剩下「彷彿」是團影子般的存在。對了,一般的幽靈 都會有溫度嗎?像你上次說的,穿過一小片冬天。那麼那個女幽靈為什麼沒有溫度呢?

他想了一下說:「幽靈這種東西嘛,他如果 要現形不是應該需要些什麼能量嗎?如果是這樣的話,在他現形的時候消耗掉一部分週遭的能量,所以摸起來會冷冷的應該很正常。幽靈的靈魂這種東西,像是一個 小小的反應機器,有靈魂在的地方,要是現形就會冷冷的噢。」那麼上次的女幽靈,為什麼會沒有溫度呢?會不會是因為那天已經夠冷了,還下雨耶。「不,應該跟 他說的一樣,靈魂在更遠的地方。只是這麼一來,我也不確定我摸到的是什麼東西。」這種事情真的很玄,連幽靈本身的存在都讓人搞不懂了。幽靈會生病嗎?例如 被細菌的幽靈感染之類的,會不會有這樣的狀況出現呢?他哈哈的笑了出來,拍拍我的肩膀:「你還真會想。不過我還沒聽說過,或看過任何類似的事情。但如果有 幽靈細菌的話,他們應該無法繁殖吧?你有聽說過幽靈生小孩的故事嗎?當然沒有吧。如果要讓幽靈生病的話,可能要蒐集成千上萬的幽靈細菌才可以吧?」

成 千上萬的幽靈細菌,聽起來好科幻。在顯微鏡下,一下子出現一下子又消失的幽靈細菌。聽起來就像是電子之類的東西。噢,這樣說起來,搞不好幽靈的世界能用量 子力學來解讀唷。搞不好會有上旋的幽靈與下旋的幽靈,或者某種狀態疊合的幽靈。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,一個幽靈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也不奇怪了。可惜,我並不 是物理系的,對於太深入的東西依然無法想像。「不,你也幹得不錯了。」他安慰著我。枯枝上的葉子掉了下來,靜悄悄的躺在樹叢邊。冷冷的風在冬陽下吹過,很 安靜唷。

什麼都忘掉好了。

「我們對話真消極,這樣下去的話不會受女孩子歡迎喔」他說。我 說,是嗎?「對呀,有時候應該要開朗一點,陽光一點。彈彈吉他、唱唱歌偶爾騎機車載女孩子去看夕陽。故事應該是這樣進行的吧?」難道不會有故事是一個人很 悲觀,另一個人也很悲觀,像在在陰天森林裡面巧遇的兩頭鹿。他們說著不著邊際的話,摸著不著邊際的對方,過著不著邊際的生活。越來越錯開的世界,變得像是 喝醉酒的視線一樣,朦朧得讓人沉迷。「哈哈,說不定有唷。但女人一定很快就受不了了吧。他們想要的是幸福快樂跟浪漫噢。」他這樣說的時候,我又咳出了一口 濃痰,好像要把胃袋都嘔出來似的。然後我反駁,我也想要幸福快樂呀,但是如果那些東西離你很遠的時候,你只能看著它,而不會自不量力的追逐它吧?他皺著 眉:「不自量力嗎?」嗯,是呀。「難怪你沒有女朋友。」他說。

總之,我生病了。頭很痛,喉嚨也很痛。